半夏小說

第124章 活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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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耀毫無察覺, 依舊沉醉在自己的好心情裏,一邊開車,一邊描述着美好的未來。

“年輕的時候不拼一下, 怎麽對得起年邁的自己, 怎麽有錢有精力和你一起去環游世界。

我不成立公司,舞跡就是我唯一最大的産業, 将舞跡打造出全國最大的街舞招牌,每個城市都開上兩三個分店,閑暇的時候再搞點投資,如果一切順利, 大概四十歲前就可以退休。

那時候體力精力依舊很足, 上山下海都不在話下, 累了還能找個森山老林隐居幾個月。

簡直就是神仙快樂的日子。”

杜烨用拇指的指腹磨蹭盛耀的手背,無奈地笑:“跟立flag似的,說的那麽好, 能不能來點兒實際的?”

盛耀說:“這怎麽是立flag?這是未來的目标規劃,人活着不能沒有目标。”

杜烨轉眸, 深深地看他:“沒關系, 成了我跟你走,不成,我也跟你走。”

盛耀聽不懂杜烨話裏的深意, 繼續笑着說個不停。

杜烨就牽着他的手,看着他, 眸色黑到極致,好像濃膩的墨汁點在宣紙之上,飽滿出瑩潤的弧度,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落下來。

憂傷又幸福, 愛意滿的無法承載。

可惜開着車的盛耀無法看見。

一路順利,兩人來到工作室,全員都已經到齊。

距離比賽還剩下不到十天,齊舞作品早就已經編好,現在每天都在打磨細節。

除此以外,他們準備的鬥舞作品也增加到了15個,原本的也多做了改良,現在大家還在熟悉當中,保證在比賽之前,每一個動作都刻到身體裏。

為了參加這次的決賽,就連巫一俊都征得大學同意,請了二十天的假,全心全意備戰。

其他人更是從早到晚呆在舞團裏,杜烨不在的時候也依舊留下,進行各方面的訓練。

強壓之下,水平必定提高。

別說龍龍俨然已經恢複了世界冠軍的實力,就連鄧曉丹和季元彬的其他舞種都有了極大的提升,每個人都在往全面手發展,未來全團跳urban的日子也不遠了。

就像一點點擰緊的發條,“fivelong”的精神再次被打磨,緩緩抵達巅峰。

杜烨和盛耀過來,大家也沒急着吃飯,先合了兩遍齊舞作品,又跳了五個随機編號的鬥舞作品。

所有人都跳出一身大汗,這才圍着桌子坐下,享用精疲力盡後的一頓美味晚餐。

這個時候苗志也過來了。

苗志在工作室裏的地位很特殊,是“fivelong”的替補,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升上正式團員。

所以和“fivelong”們走的很近,他們練舞他也會跟着練,付出的汗水和時間一樣,但到時候未必會上臺。

一個成熟的團隊,必然會有替補。

只不過不是誰都有那樣的堅韌,堅持下來。

但苗志毫無怨言,甚至很高興自己确定了未來的路,當“fivelong”讨論一些編排上的問題,他也會積極參與,提出自己的意見。

杜烨在旁邊吃飯,視線從苗志的臉上,移到龍龍的臉上。

心想:如果明天他和盛耀都不在了,至少這兩個人還能頂上,“fivelong”就不會解散。

吃過晚飯,休息的時候杜烨給父母去了個電話,也沒多說什麽,畢竟他覺得自己大概率是不會走的。

交代遺言?

沒必要。

別把他爸媽吓出個好歹。

就是日常的通話,簡單地聊上兩句,确認父母都一切安好,杜烨就挂掉了電話。

那邊正在聊天,鄧曉丹問盛耀:“盛隊,你生日是平安夜啊?正好是比賽那天。我們要是拿了冠軍,算不算是送給你的生日禮物?”

盛耀說:“拿得到嗎?”

鄧曉丹嗤之以鼻:“不拿冠軍誰去啊,坐飛機不累嗎?”

一圈人頓時被逗笑,笑聲一片。

杜烨走過去,緊貼着盛耀坐下,跟着大家一起笑。

笑着笑着眼神又變得迷茫。

他期待明天。

又恐懼明天。

像是被架在了火架上,前面後面地轉着圈的烘烤,無法逃脫,只能面對,然而卻又遲遲無法宣判。

這樣的心情稍微影響了一點杜烨今天晚上的發揮。

但其他人都沒有看出來。

杜烨的水平提高,高到即便跳的不好,也比所有人都好。

藍卿對今天晚上的訓練表示滿意,九點半的時候,準時宣布解散。

明天是周末,連續訓練了大半個月的舞團決定放一天假。

上一世也是這樣,杜烨獨自在宿舍裏睡了個天昏地暗,再一睜眼,天都塌了。

這一次,軌跡依舊有些重合。

但杜烨沒有阻止。

他怕不可以更改的命運,又多帶走幾條命。

如果一定要走那條路,他和盛耀就夠了,說不定運氣好,兩個人一起再活出一世,雙重生可就不得了。

哈哈。

杜烨苦中作樂,看見盛耀将車開到天壇公寓大門口,苗志倒着謝打開了車門。

下了車的苗志詫異地彎腰,看着杜烨,“今晚不回去?”

“嗯。”

“去親戚家住?”

“不,去他家。”

盛耀有點驚訝地轉頭。

苗志也沒多想,揮手道別。

車再開出去,盛耀有點高興:“怎麽直接說了?沒問題嗎?”

杜烨說:“他要是知道,早就看出來了,現在還看不出來,就是另外一個蛋哥。”

提到鄧曉丹,盛耀有點無語,嘀咕:“挺激靈的一個人,眼神怎麽這麽差。”

“純潔無污染,有機純天然。”杜烨調笑一句,“簡稱蠢。”

盛耀被逗笑,又去牽杜烨的手,握着那不算細滑,掌心甚至遍布老繭的手指感嘆:“現在開車,手裏不握着個東西,車都不會開了似的。”

杜烨笑,笑着笑着,突然叫了一聲“停車”。

盛耀松開油門,車朝前緩緩滑動,最後停在了路邊上。

不明所以地問:“怎麽了?忘記帶什麽東西了?”

杜烨扯着盛耀的手說:“qing趣用品店。”

“?”

“我要進去看看,早就好奇裏面都是什麽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等我,我一會兒就回來。”說完杜烨推門就要下車。

盛耀探身一把抓住他,俊美的臉上表情古怪,輕輕說了一句:“這地方,我陪你一起去啊。”

杜烨停下下車的動作,盯着盛耀看了兩眼,說:“戴好帽子,小心明天上頭條。”

“你還說我,你帽子呢?”

杜烨将大衣的帽子往頭上一兜,黑色的毛邊裹着雪白的一張臉,盈盈地笑。

盛耀想想,不放心地遞了個口罩過去,說:“先找地方停車。”

開着車繞了一大圈,最後停在了地下停車場。

兩人重新回到地面,路上的行人幾乎看不見。

已經到這個時間了,這裏又和商業區毫無關系,一處居民區裏,不起眼的無人小店,連燈都不亮。

只有推開門走進去的下一秒,才會燈光大作。

盛耀被貨架上的東西吓得往後退了一步,清純的跟個學生似的,下一秒臉就紅了。

杜烨興致勃勃地看過去,甚至還問盛耀這個行不行。

盛耀心慌,拉着杜烨的衣袖,說:“不需要吧,我們走吧,買這東西乾什麽,會不會不乾淨啊?萬一得病怎麽辦?”

杜烨不理他。

如果明天世界毀滅,他就要在末日前夕瘋狂。

掃碼,下單,拿貨。

盛耀站立不安,看着喜滋滋購物的杜烨,莫名有點委屈。

果然是嫌棄我太大吧。

然而明顯不喜歡這些東西的盛耀,回了家還是認命的用各種手段仔細清洗了一遍,使勁洗,狠狠洗,能夠洗壞了最好。

奈何,質量還挺好的。

浴室裏的水聲停了,盛耀将這些洗好擦乾的東西擺在了床上,期待地看向浴室門口。

他知道杜烨拿了一套衣服進去,那款式還挺好看的,是他少數期待的用品。

但等了一會兒,杜烨一直沒出來,裏面傳來模模糊糊抱怨聲,“什麽破東西,這要怎麽穿啊?啧,黏住了,盛耀,盛耀!你進來幫我一下。”

盛耀急忙推開浴室的門走進去,就看見杜烨站在蒙蒙的水霧當中,一件薄的近乎透明的襯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,濕漉漉的頭發,潤了水的眼睛,像朵出水的芙蓉似的,俏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。

盛耀呼吸一窒。

心髒重重跳了幾下。

杜烨嘴角噙着笑,款款來到盛耀面前,對着他鼻尖吹了一口氣。

薄荷味道的香氣在鼻端環繞,像是經年的佳釀,醇香的滋味醉了心窩。

喉結滑動。

“你……”盛耀想要說什麽。

但柔韌的手臂已經摟上了他的腰,一點點的将他往門外推。

盛耀的大腦一片空白,任由杜烨将他推出浴室,推至床邊,再輕輕一推,仰頭倒下。

“咕咚。”

吞下一口口水。

站在明亮燈光下的杜烨,被近乎于透明的白色包裹的身體,濕漉漉的,簡直就是一擊直球,直直地撞進了他的心窩裏。

太契合他的喜好了。

簡直讓人發狂。

“我去洗澡。”盛耀說着想要快點進入到下一步,翻身就要坐起。

杜烨一腳踩上床,壓住他,說:“沒必要,現在就開始吧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一個吻封住了盛耀的嘴,再沒了聲音。

這一夜過的超級漫長。

杜烨的癡纏,盛耀仿佛置身天堂。

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,夏蟲不可語冰,一月一兩次的人也不會懂盛耀這一夜覺醒的苦惱和幸福。

所以當盛耀精疲力盡地躺倒在床上,摟着愛人唏噓:“這就是我人生巅峰啊。”

杜烨:……

……

大雪後的天空格外晴朗。

天空猶如水洗一片瓦藍。

太陽在遙遠的地方發出蒙蒙的光。

整個京城的人在這又一個周末的早上,平靜地度過他們習以為常的每一天。

杜烨從夢中猛地驚醒,看見窗外照進來的陽光。

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。

已經快十二點了嗎?

既沒有房屋倒塌,也沒有煤氣中毒,更沒有隕石撞地球,絕望的時刻就這麽在睡夢中過去,竟然猶如在夢境般的不真實。

杜烨放下手機,轉頭看向還在沉睡的盛耀,摟住了他的腰。

男人在睡夢中依舊給出了反應,用雙手将他抱緊,擰轉的身體将他環繞,兩個人好像天生契合的一個圓。

于是杜烨握緊男人的懷裏,聞着這淡淡的暖香,突然覺得很幸福。

心裏的種子像是在春風裏破土發芽,在陽光下懶懶地舒展着枝桠,打了一個哈欠。

整個人都輕松了下來。

他親吻男人的心口,一下一下的,無法宣之于口的快樂化為了行動,一翻身将男人壓在了身下,咬着耳朵說:“還有力氣嗎?”

男人睜開迷蒙的眼睛,不解地看着他,過了兩秒,将他抱緊,喃哝低語:“怎麽回事啊這是?”

杜烨笑着也不說話,只是手上越來越放肆,男人到底年輕力壯,被杜烨再次得逞。

盛耀累的眼窩發青,卻滿足地笑,“到老,這都是我能吹噓的一段經歷。”

杜烨笑:“好像誰不是是的。”

盛耀想想也對,頓時收斂得意狷狂的心思,在杜烨臉蛋親上一口:“走,吃午飯去。”

杜烨不願意出門。

危險期還沒完全過去,他覺得坐車都不安全。

能活着,誰想死,真要不在了,他爸媽不傷心嗎?

還是在屋裏窩着好了。

兩人叫了外賣,窩在沙發上看了一部動作大片,盛耀撥開橙子拿給杜烨,杜烨自己吃一片喂盛耀一片,一個橘子吃完,杜烨又給盛耀喝空的水杯續上水。

盛耀大爺似的坐在沙發上什麽都不用做,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,忍不住發了朋友圈。

照片裏只有茶幾上的水杯和正播放着影片的電視。

留言:【我的人生巅峰】

朋友紛紛評論。

【就這?看不懂。】

【你這些年是受了多大的委屈?】

【一杯水就人生巅峰,拍電影呢?】

【看着怪可憐的,摸摸。】

盛耀啧啧,紛紛回複,【你們懂什麽?】

杜烨就緊靠着盛耀坐,看他發朋友圈,看他炫耀,然後探身在盛耀的臉上親了一口。

盛耀被親的心口一蕩,丢了手機就把杜烨壓在沙發上吻。

黏黏糊糊的,快甜死了。

但杜烨今天的感受特別的真實,就像之前的世界蒙着一層紗,能看能摸卻隔着一層。

今天這層紗不見了,盛耀真的就站在他的面前,從黃泉那邊回來了。

他摟着盛耀黏糊的簡直不像他自己。

摟着他的腰,往他懷裏鑽,抱着不過瘾,就坐在盛耀的腿上讓他抱,盛耀來者不拒,高興的跟中了頭獎,沒有一點兒不耐煩。

兩人膩歪到下午四點,盛耀突然接了一個電話。

是他母親打過來的。

母親說:“今天回家來吃飯吧,你都快一個月沒回來了,不願意在家裏吃餃子,我們出去吃飯也行,你爸今天中午念叨你,他想你了。”

盛耀猶豫了一下,看向杜烨。

杜烨是不想讓盛耀出門,今天還沒過呢。

但盛耀母親又說:“也不知道為什麽,這兩天有些心慌,昨晚上做夢還夢見你小時候,帶着你去逛商場,一轉眼,你就不見了,給我急的給哭醒了。媽真的想你了,回家來看看爸媽,不然我和你爸就去你那邊。”

杜烨眼眸微垂,睫毛瑟瑟。

大概是母子連心吧,明明什麽都不知道,竟然預感到了兒子的不幸。

想起那對在墓前哭到昏厥,老年喪子的夫妻,杜烨實在忍不下心阻止。

他壓低了聲音在盛耀的耳邊低語:“外面吃,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
盛耀頓時眉眼舒展,高興地宣布:“媽,我來定地方,還要帶個朋友過去。”

“朋友?”

“對,上次說要到家去的,他今天正好在我這裏。”

“啊,杜烨是吧?太好了,正想見面認識呢。”

盛耀挂了電話,擠眉弄眼:“之前買的禮物可以送了,這次可不能跑。”

“不跑,還得陪着你呢。”杜烨說着,起身去了卧室翻衣服。

見家長可不能大意。

盛耀從身後貼上來,陪着他翻找衣物,杜烨轉頭看去,看見了男人眼底的慎重。

把杜烨帶去見父母,對于盛耀而言也是一件大事。

他仔細為杜烨搭配了衣服,從頭到腳,最後一頂黑色的毛線帽從杜烨的腦袋上往下一拉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
但很快,他又轉身拉開抽屜,十多個腕表整齊地陳列其中,玉似的手指在腕表上滑過,拿出一個就要給杜烨戴上。

杜烨揚眉:“你爸媽該不會有些什麽豪門習慣吧?”

盛耀不明:“沒有啊,真的,就是普通的家庭,有份體面一點的工作罷了。”

杜烨說:“那就別捯饬了,我戴不習慣這個。”

盛耀定定地看了杜烨幾秒,最後将手表放回去,又将一個盒子打開,從裏面拿出了刻着他名字字母開頭的戒指,為杜烨戴上了。

這一次,杜烨沒拒絕。

只不過在盛耀也将另外一枚戒指戴往手上戴的時候,杜烨看着,欲言又止。

盛耀更快解釋:“早晚的事,早點給他們一點信息,以後說開的時候更容易接受。

小說裏帶着愛人直接往父母面前一跪的,那不是為了戲劇沖突,就是個鐵憨憨。以為自己乾脆,為了愛情義無反顧,也不想想把父母吓出個好歹,還談什麽。

這樣潛移默化更合适。”

說道這裏,盛耀頓了頓,又說:“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性向不太一樣,這些年也做了些鋪墊,或許我爸能看出點兒什麽。”

杜烨戴着戒指的手指抽搐了一下。

就是有點突然。

要不是因為今天黃歷大忌,他肯定不會跟着盛耀見他父母。

有點兒害怕。

盛耀見他表情,笑了起來,從前面摟着他搖了搖:“放心,我爸媽是開明的人,而且感情是我們兩個人的事,他們不會太乾涉的。”

杜烨能說什麽?

舍命陪君子呗。

六點半的時候,杜烨坐着盛耀的車到了餐廳樓下。

一路都很順利。

沒有車禍,沒有天災,就連急剎都沒有。

就那麽一路來到約定的地點,就像過去的每一天。

誰能想到,上一世的這個時候,盛耀已經停止了呼吸,新聞鋪天蓋地地報道,告訴所有人這世上再沒有那個俊帥無邊的男人。

杜烨從車上下來的時候,感受到了一種劫後餘生的幸福,轉頭去看鎖車的盛耀,愈發覺得眉清目秀。

愛的陶醉。

盛耀不明所以,但杜烨今天的黏糊卻照單全收。

他來到杜烨面前,擡手揉揉他的腦袋,眼眸含笑,波光盈盈,眼角眉梢裝着的都是某種餍足的慵懶。

“乾什麽呀這是。”盛耀收了手,有意彎腰親一下,但最終顧慮這滿屋頂挂着的監控器,無奈作罷。

從電梯上去,一直到三樓。

電梯門開,入眼就是裝修氣派豪華的餐廳大門。

走進裏面,竟然看不見大堂,只有小橋流水亭臺樓閣,在這現代化的大樓裏,建出了一個江南園林似的風格,巧妙的利用各種擺件隔開大大小小的涼亭草蘆,別具一格。

服務員在前面領着他們往深處去,小路的盡頭依稀可以看見一處圓形的草蘆,但被假山和翠竹環繞,裏面有人影閃過,影影倬倬,看不分明。

杜烨抿了下嘴角,穩了穩胡亂跳動的心髒,硬着頭皮走了過去。

小路到了盡頭,便是桃源深處,草蘆裏古香古色的桌旁,坐着一對氣質高雅的中年男女。

男人溫文爾雅,模樣與盛耀有些形似,堪稱中年人的美男,大概盛耀到了這個年紀便是這個模樣。女人反倒普通,微胖,菩薩般的臉很是慈祥富貴。

杜烨自然不是第一次見盛耀父母,只是沒有經歷過喪子之痛的父母精神面貌自然不同,杜烨這次從他們身上看見了書香家庭的底蘊。

只是站在眼前,盈盈笑着,便讓人心生好感,更是不敢小看。

到了面前,盛耀介紹說:“爸媽,這是杜烨。”

杜烨便開口招呼:“叔叔阿姨好,初次見面,這是給二位的禮物。”

一番寒暄,遞上禮物,四人這才入座。

久等的服務員送上菜單,盛耀接過點單,盛媽媽坐在兒子身邊,與他一起,母子兩人輕言細語,很是溫情。

杜烨收回目光,看向盛爸爸。

傳說中的禦醫後人,京城有名的腦神經科的“大聖手”,正用那雙穩定且價值連城的手拿起茶杯喂到嘴邊。下一秒,視線對上,盛爸爸對他笑了一下。

盛爸爸說道:“我看過你們比賽的視頻,你跳舞很好,盛耀就拜托你照顧了。”

杜烨說:“是盛耀照顧我。”

盛爸爸笑:“從小到大嬌慣,書讀到一半就休學回家,他告訴我說再讀不下去,說要換個學校。這麽任性,就是個不懂事的孩子。”

杜烨說:“是可惜了。”

盛爸爸嘆了一口氣,将舉到嘴邊的茶杯傾斜,喝下一口,打量杜烨。

杜烨心裏惴惴。

因為盛耀說他父親似乎能猜出一點什麽,現在還真就說不清楚,自己在這位“大聖手”的眼裏是個什麽身份。

好在盛爸爸并沒有聊杜烨的打算,轉口問起了“fivelong”的事,杜烨便如實說了。

待得盛耀點完餐,加入到話題裏後,盛媽媽也與杜烨熱情交流。

氣氛還算不錯,很和煦的長輩,成熟睿智,也不失一些小風趣。

杜烨逐漸放松下來,待得菜都上了桌,便埋頭吃飯,由始至終話都不多。

多說多錯,多少心虛。

他向來不愛在外人面前顯擺什麽,更何況是在盛耀父母面前,乖乖當個晚輩,聽老人講述過去的峥嵘歲月就夠了。

盛耀确實太久沒回家。

他和家人都積攢了很多話題,一聊起來就停不下來。

其中對于盛耀打算退學另找大學的事情,他的家人都很遺憾,嘗試勸阻,盛耀懊惱承認現在自己再學不下去,他早已經從讀書的狀态裏走了出來。

盛耀又說:“我打算去京城音樂學院,正在聯系,如果成功,我恐怕要和杜烨當同學,我可大他三歲。”

盛爸爸和盛媽媽同時轉頭看向杜烨。

盛媽媽笑容爽朗,直說有個伴兒也好,我看杜烨是個好孩子,只有踏實認真,才會像杜烨這樣在某個領域走到極致,這樣的孩子壞不了。

盛爸爸卻笑容很淡,眼神複雜地打量杜烨,視線最後落在了他手上的白金戒指。杜烨被他看的後背發毛,但到底什麽都沒有說地移開了目光。

杜烨這次是真的好奇盛耀是怎麽“鋪墊”的這件事。

餐桌上氣氛越來越好,晚餐過半,突然盛媽媽按着心口說:“我這幾天都心慌的厲害,抽空去做了個心電圖又什麽事都沒有,就是時不時地想起你。

我這一算,你說你多少天沒回家了?快一個半月。

從你住的地方到家裏能有幾分鐘?

要不催你,你恐怕還不回來。”

盛耀摸摸鼻子,對母上大人解釋道:“每天睡醒就去工作室,經常忙到晚上十點過才回家。

這兩個月打比賽,是要忙一點,要不是今天休息,我恐怕也出不來。

等比賽結束就多陪陪您。”

說完,盛耀目光擔憂看向父親:“媽真的沒事嗎?或許不是心髒上的毛病,您給全面檢查檢查。”

盛爸爸也有些苦惱,說道:“別說你媽,就我這幾天都夜驚不睡,精神不濟。我說是她前些天買回來的石頭有輻射,她也不聽,反倒說我動了魚缸是換了家裏的風水,都是醫生,這不是迷信?”

盛媽媽頓時生氣:“那魚缸好好地擺在那裏十多年了,你突然想着就換了個地方,知不知道我沒注意踢到魚缸,差點一頭栽在地上,要我說就是魚缸的問題。”

盛爸爸苦笑地看着盛耀,說:“你看,行行行,我回去把魚缸換回來行了吧?”

盛媽媽被丈夫順毛一摸,頓時也不好意思地笑道:“那個石頭給搬陽臺上去,免得你又念叨我。”

杜烨不是個迷信的人,但還是聽得心髒怦怦亂跳,忍不住一眼眼地看盛耀。

盛耀被杜烨看的直揚眉,還是忍不住問杜烨:“今天是怎麽了?”

與平時差距太大,盛耀這時才确實地感覺到杜烨是真的不對勁。

從昨晚上開始,就不對勁了。

杜烨慌忙收回目光,垂眸不再看他,也無視了對方的問話。

盛耀收回目光,嘴角抿緊,碗裏的飯菜再沒動過,心思瞬間就重了。

盛媽媽沒發現這兩人中間氣氛突然的變化,只是對盛耀說:“今天回家住一晚上吧。”

盛耀揚眉。

盛媽媽說:“想和你聊聊,你爸也有話和你說。”

盛耀猶豫了一下,說:“今晚上杜烨住在我那裏,要不我陪你們回家坐一會兒,晚點再走。”

盛媽媽聞言,只能遺憾地點了點頭。

晚飯後,四個人分了兩輛車離開。

盛耀讓父親的車走在前面,他緩緩跟着那輛白色家轎,說道:“當初說讓你認個門,沒想到轉來轉去還真把你帶去我家了。”

杜烨卻說:“一會兒你留下吧,陪你父母住一晚,他們想你呢。”

盛耀詫異看他。

杜烨說:“好好開車。”

車從地下停車場開出來,外面的天色已經黑盡,但城市的燈光閃耀,照亮樹尖上的積雪,仿佛童話世界的一幕。

再過幾天就是聖誕節,盛耀也快過他22歲的生日。

盛耀沉默一會兒,慢慢說道:“杜烨……”

杜烨:“?”

盛耀說:“從昨天開始你就怪怪的,我們哪裏有問題你可以直說,不要胡亂猜想,如果是我的問題我可以改,但你心裏想什麽我實在猜不到,告訴我,為什麽?”

杜烨:“……”

盛耀等了一會兒,沒有等到杜烨出聲,便又說道:“我不是想要翻舊賬,但無論是你突然給阿偉發照片,還是讓我不要開飛機,我一直覺得只要不是絕對不行的事情,我都願意答應你。可你昨晚上太反常了,我想不明白,我可以問你嗎?”

杜烨:“……”

“不行?”盛耀抽空看他杜烨一眼,本來想說算了。

杜烨卻在這時,幽幽說道:“阿姨說叔叔動了魚缸,亂了家裏的風水。叔叔也說阿姨買了個塊不吉利的石頭,對嗎?”

盛耀點頭。

杜烨說:“如果我說我做夢夢見你開飛機出事了,你信嗎?”

盛耀眉梢揚了揚,詫異:“就這樣?”

杜烨笑:“對啊,一場噩夢罷了。”

本來想這麽說的盛耀被杜烨搶先堵住了話,只能又憋了回去。

他看着杜烨在霓虹燈下不斷變化的臉,笑着,卻又有說不上的慘淡和哀恸,心情也頓時跟着不好。

盛耀不得不收了自己玩笑的心思,安慰道:“沒關系,正好我也不想學開飛機,我一直沒告訴其他人,其實我有點恐高。”

他握着杜烨的手微微用力,拇指在那手背上安撫般的摸過,“你看我是不是特別不知足,你那麽愛我,對我好,我還東想西想,都是我的錯,以後不會了。”

杜烨看向盛耀,深深的,然後笑道:“叔叔阿姨給了你很好的愛情觀,謝謝。”

盛耀失笑:“彼此彼此,也要謝謝你的父母把你養得這麽優秀。”

兩人視線對上,笑容越濃。

太蠢了。

這些擔憂,這些悲傷,這些不解和這些問題。

其實說到底,就是真的愛着,所以才在乎,才去追尋答案,用自己的方式為對方好。

如果可以看透表面,理解這些本質,再不合理的行為也就有了答案。

這也是盛耀并不喜歡對杜烨刨根問底的原因。

他願意相信,所有的一切,都是以愛為名。

從吃飯的地方往盛耀父母家去,竟然是原路返回。

只不過提前一個十字路口轉彎,開了不過五分鐘就進了地下停車場。

這樣算起來,其實步行也不過就二十來分鐘。

盛耀這麽久不回家一趟,确實有點說不過去。

到了盛耀家裏,也就是溫馨的普通家庭。

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就兩口子住,三間卧室,一個書房,裝修成中式風格,古香古色。尤其是茶幾上的一套茶具,再點上一撮沉香,茶水紅潤,口味甘甜,喝着茶說着話,時間便不知不覺地過去。

這樣的家庭,很難想象是傳世的禦醫家庭,更難想象家裏的孩子是當前娛樂圈裏的大明星。

大概,就是父母這樣務實平淡的生活,才能夠培養出盛耀這樣身處繁華卻向往夢想的性格。

當然,杜烨也因此了解到,盛耀的父母是真正的慈善家。

兩口子每個月的收入,留下日常開銷和養老存款,剩下的都會一分不剩地捐出去。

捐給貧困家庭的絕症患者,也會捐到貧困山區讓孩子們讀書走出大山。他們默默無聞,除了他們自己,或許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這些年究竟捐了多少錢,又幫助、救活了多少人。

是天生善良的活菩薩。

杜烨有些出神地想。

或許自己能夠重生并不是因為自己做過什麽感天動地的事,而是這對善良的夫妻一輩子的誠心祈禱,才有了自己的重生,才有了今天晚上的這杯茶。

紅豔明亮的茶水盛放在白玉的瓷器裏,倒影着天花板上的燈光,一滴水珠垂落,掀起陣陣漣漪,緩緩漾開。

杜烨勾着嘴角,喝下了這杯化了眼淚的茶。

平平淡淡,載滿歲月的追思,舌尖上的甘甜緩緩湧現,像是在枯寂的大地上綻放的鮮花,慢慢地描述着這兩世的悲傷離合與緣分。

杜烨淚流的太平靜,也太突兀。

他喝下茶水,面不改色地起身,去洗了一次臉。

再出來的時候,杜烨看着正與父母說笑的盛耀,和睦幸福一家三口,心裏溢滿了莫名的幸福感。

也跟着笑了。

這樣就挺好。

都過去了。

未來會更好的。

所有人都會笑着,不會有悔恨,不會有白發,不會有眼淚。

因為盛耀這次,還活着。

他說:“叔叔阿姨,我回去了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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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